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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需要這項原則
各式各樣的決定每天在社會中發生，影響人們的生活與未來。有些由個人做出，例如要做哪份工作、住在哪裡；有些由醫院、銀行與公家機關做出，例如先為哪位病人診治、把錢借給誰、誰能領取失業給付；還有一些決定，左右一個國家乃至全人類的未來，例如如何因應能源與氣候問題，或 AI 的開發要推進到什麼程度。隨著 AI 能力提升，能夠更快地判斷出準確答案，AI 很可能會用於更多這類決定。
要把判斷交給 AI 之前，必須先有人決定什麼才算好的結果。決定這件事，和產出準確的答案是兩回事。因此，由誰、以什麼方式來決定，必須與 AI 表現的好壞分開考慮。
至今，人民的權利一直是制衡權力集中的力量之一。直到19世紀，許多國家的選舉權仍只屬於少數人。選舉權得以擴大，原因之一是工廠需要大量勞工。勞工一旦停工，工廠就停擺。「沒有我們，工廠就轉不動」的立場，成了勞工爭取權利的立足點。如果 AI 接手人們所做的大部分工作，這個立足點就會減弱，人們視為理所當然的權利也可能失去支撐。
AI 是一種最佳化的技術，也就是朝著既定的標準，把事物安排得盡可能有效率。隨著 AI 在社會中普及，許多地方可能會使用相同的 AI 系統或相同的標準。如此一來，即使沒有人這樣決定，人們所重視的事物也可能逐漸收斂到單一標準。如果只有少數企業與國家擁有 AI，就連該重視什麼，都可能由這少數幾方說了算。
有人或許會認為，只要 AI 夠聰明，社會讓它給出唯一的最佳答案就好。然而，像這樣把決定統一起來是危險的。如果全國的醫院、銀行與公家機關都把判斷交給同一個 AI、採用同一套標準，那個 AI 的一個錯誤就會在所有地方同時發生。任何決策主體，無論多麼聰明，都只能憑有限的資訊、運算與時間做決定。關於預測極限的研究指出，任何 AI 或組織，對自身決定會為社會帶來的長期後果，能可靠預見的範圍都有原理上的極限。光靠提升能力，無法消除這些極限。當社會遇上沒有人預料到的變化時，只要別的思考方式與做法還在某處存續，社會就能從中學習並復原。統一在單一尺度下的社會，平時或許運作得很有效率。然而一旦發生意外，所有人都會在同一個地方同時跌倒，再也沒有人能改用別的方式。AI 的發展，可能讓人類文明面對無法完全預見的變化。文明能否從這些變化中學習並適應，或許同樣取決於別的思考方式與做法是否還在某處存續。
構成式多元主義把維持價值多元性的機制建立在社會之中。這裡所說的多元性，是指社會中存在許多人們重視的事物、許多種關係與許多生活脈絡，而且每一項都受到承認。藉由維護這種多元性，這項原則防止整個社會所重視的事物被固定下來而不容質疑，並讓社會得以持續學習。名稱中的「構成式」一詞，意指不只把多元性看作社會的一項理想特徵，也把其視為良好社會的構成要素之一。生物多樣性也是如此：它不只是值得珍視的事物，也是生態系得以運作所需的條件。
兩大基礎
可能受某項決定影響的人，必須有途徑可以質疑該決定、重新選擇。這是因為，做出拘束他人之決定的一方，有義務向必須服從的人說明理由。例如，如果由 AI 判斷是否核發失業給付，遭到拒絕的人就需要有管道詢問理由、申請複查。構成式多元主義便是從這個前提出發。
每一項決定，或多或少都是選擇某些事物、捨棄另一些事物，因此都是關於該重視什麼的判斷。如果由單一主體以單一尺度定下這個判斷，並套用到社會中的每一項決定，其他的思考方式就再也無法勝出。不認同某項決定的人想要質疑它時，若已沒有其他觀點可供立足，這條路也就斷了。
如果不為整個社會固定單一的價值標準，那麼價值從哪裡產生？又由誰參與決定？構成式多元主義以兩大基礎回答這兩個問題，並以三大支柱守護這兩大基礎。
關係價值
第一個基礎是關係價值。它指的是在與他人的互動中產生的價值，回答的是價值從哪裡產生的問題。迄今為止，社會一直以可與他人比較的能力與成就來衡量人的價值，例如知識與技能、學歷與資格、工作上的生產力。AI 的能力不斷成長，人類的能力卻不容易變化。只要仍從能力與成就中尋求人的價值，人與 AI 相比時就會愈來愈常落敗。
然而，有些價值並不存在於個人之內，而是在人與人的互動中產生。和某人聊得愉快，即使對方懂得比 AI 少，即使那段對話什麼也沒有產出，那份愉快仍確實發生過。在長久往來中培養出的信任，也不是僅存在於其中任何一人身上，而是存在於兩人之間。不過，這樣的價值要在一個條件下才會產生。對方必須是他者，也就是不會照我們的意思行事的對象。正因為他者不按我們的預期行動，互動之中才會產生雙方單獨都無法創造的東西。他者會反駁、會出乎我們的意料，有時還會拒絕我們。他者不一定是人。狗會違背主人的期待，貓則是叫牠也不過來。無論對方的智力高低，與一個不照我們意思行事的對象建立關係，都可能產生價值。
先進的 AI，甚至可能與人建立信任關係。然而，如果這樣的 AI 是為了使用者的滿意而最佳化，預先揣測並滿足使用者的願望，從不反駁，無論使用者說什麼都加以肯定，這樣的關係就隱含危險。這種互動令人舒適，有時也能成為支持，但回過來的，只是映照使用者自身願望的鏡子。這時，AI 並不是他者，因此不會產生關係價值。構成式多元主義守護關係價值得以產生的條件，也就是能遇見不順從我們期待的他者的條件。
易受損性
第二個基礎是易受損性。它指的是決定的結果可能使人失去重要的事物，回答的是由誰參與決定重視什麼的問題。既沒有壽命也沒有身體的 AI，無論做出什麼選擇，都不會失去自己的生命或身體。人類則擁有有限的生命與容易受傷的身體，在做出每一個決定、採取每一個行動時，或多或少都押上了自己。社會所做的決定，可能使人失去生計、人際關係與未來的選項，損及人的利益，甚至奪走人的健康與生命。即使科技減輕了痛苦、延長了壽命，易受損性也不會消失，而是以其他形式持續存在。正因為有這樣的易受損性，構成式多元主義主張：承擔決定後果的人，在該決定中應有當事者地位；也就是說，他們要求參與決定的主張，應獲得承認。這與能力或智力的高低無關。
三大支柱
三大支柱守護這兩大基礎。
無支配
無支配是指，不讓左右人們生活與關係的權力過度集中於一處，使受影響的人能夠加以制衡。這裡所說的支配，是指某一方擁有左右他人生活與關係的權力，而受影響的人無法有效制衡的狀態。以前述的失業給付為例，就是使用 AI 的公家機關拒絕核發給付，遭拒的人卻在任何地方都沒有有效的途徑詢問理由、讓決定得到複查的處境。
AI 正逐漸進入醫療、聘僱等左右人們生活的判斷，也進入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如果企業或政府機關運用 AI 行使這樣的權力，受影響的人就必須能夠要求說明理由、提出異議。他們的異議也必須能夠帶來決定的修改，必要時還能使決定停止。例如在醫療上，AI 的診斷不應直接成為治療方針，而應作為參考之一，讓決定在病人與醫師的關係之中做成。
非聚合
非聚合禁止把福利、信用、警政、教育等不同脈絡中的評價合併成單一分數，藉此為人排序。所禁止的，是用這樣的分數來決定一個人的資格與待遇。串連紀錄，或為了評估一個人對某項給付的需要而彙整指標，如果目的與範圍受到限定，受影響的人也知道結果如何使用，並能對這種使用提出異議，就可能是可容許的。有了 AI，要把分散的紀錄串連起來、替每個人打一個總分，並不困難。然而，醫療與教育各有自己的標準，規定評價是為了什麼、什麼才算好。如果由單一分數決定一個人的資格與待遇，這些標準就會遭到排擠。舉例來說，假設把學校成績、福利紀錄與貸款還款紀錄合併成一個分數，再用這個分數決定一個人能否領取福利、能否借到錢。那麼，在某個脈絡中做出的評價，就會一路跟著這個人進入生活的其他脈絡。即使這類判斷在技術上變得更準確，這樣的使用方式也並不恰當。
餘裕
餘裕是指保留質疑、拒絕與重新選擇所需的時間與空間。AI 在預測與提升效率方面愈是進步，無法立即帶來成果的活動就愈容易被當成浪費而刪減。然而，社會的長遠未來無法完全預測，因此必須留下不靠預測也能復原的餘地。餘裕使生活不會全被朝向單一目標的最佳化占滿，並保有經營關係、嘗試其他生活方式的空間。以研究經費的分配為例。也許有一天，AI 能在某種程度上預測一項研究計畫會產出多少篇論文、這些論文會得到什麼評價。即便如此，經費也不應只集中在成果容易預測的主流研究上。即使沒有人說得出會有什麼成果，也應為有望拓展未來可能性的非主流派假說，保留一部分經費。
步調自主
AI 運作的速度，遠遠超過人理解、討論與決定的速度。如果制度以那樣的速度改變，人們將跟不上，等到察覺時，事情可能早已決定。步調自主是指，人與社會能夠依自己的步調，選擇、執行並修正與自身相關的改變與延續。這裡所說的步調，是指何時、以多快的速度改變某件事，或是否維持原狀。每一項改變單獨來看，速度或許都還跟得上。然而，如果職場、學校、保險與行政程序同時改變，受影響的人就來不及理解這些變化，也來不及尋求諮詢。反過來說，人們想要改變、通往改變的路卻始終封閉時，他們的步調同樣遭到剝奪。
這項時間上的條件，也延伸到尚未出生的世代。現在這一代所做的選擇，不能封閉未來世代質疑與重新選擇的途徑。步調自主將這項時間條件，加諸兩大基礎與三大支柱的每一項之上。
下圖整理了兩大基礎、三大支柱與步調自主之間的關係。
構成式多元主義不是什麼
不干涉你的信念與信仰
構成式多元主義不干涉每個人相信什麼、在人生中重視什麼。信仰，以及對何謂善的確信，應由每個人自己持守，並能與他人分享。剝奪人們重新檢視自身信念與信仰、重新選擇的機會，或把某種觀點強加於人，都與構成式多元主義不相容。依據自己的信念或信仰，請求他人合作或體諒，只要對方可以拒絕，就不算強加。
不否定公共利益
構成式多元主義並不妨礙社會為了公共利益做出並執行共同的決定。這項原則所要求的，是限定決定的目的、讓決定保持可修正，並讓受影響的人能夠要求說明理由、提出異議。停止公共決定的權力，只在特定領域內授予，而且每一次停止的決定，都附有期限與審查。選擇維持現狀，和開始新的事物一樣，只要由受影響的人參與決定，就是這項原則下的選擇。遇到災害或國安危機等需要迅速應變的情況時，可以暫時集中權限。即使如此，也必須以設定期限與事後審查為條件。
不反對 AI
構成式多元主義並不反對 AI 的進步。相反地，它是一項建立制度的原則，讓社會能以更好的條件接納 AI。重要的是，對於 AI 的判斷，受影響的人也要保有質疑的途徑。立憲主義、權力分立等既有制度，依然是基礎。在這個基礎之上，這項原則為評價與判斷容易集中於 AI 的時代預作準備，加上三大支柱與步調自主。
與其他理論的關係
構成式多元主義所要求的許多保護，在關於自由、無支配、隱私與治理的理論中已有先例。當這些理論以相同的理由支持相同的保護時，構成式多元主義便承繼了它們。這項原則的獨特之處，在於這些保護的組合方式，以及支持這種組合的論證。它與個別理論的關係，整理在〈構成式多元主義與其他理論〉（英文）一頁。
法學中有一種稱為憲法多元主義（constitutional pluralism）的理論，探討歐盟與其會員國這類各自主張憲法權威的多個秩序重疊時，彼此之間的關係。兩者名稱相近，但構成式多元主義是另一套理論。
關於這項原則
高橋恒一在探討 AI 如何改變社會與文明的著作《AGI——超越人類的智慧如何重塑文明》（講談社，2026年8月，日文）中，提出了構成式多元主義。他將它構想為一項原則，用來在 AI 的最佳化擴及整個社會之際，防止人們所重視的事物被化約為單一尺度。為了將它確立為能在國際討論中受到檢驗、批評與引用的理論，他嚴謹地重建論證，寫成了英文論文。
從哪裡開始讀
- 《AGI——超越人類的智慧如何重塑文明》第11章（講談社，2026年8月，日文。介紹頁為簡體中文）首次提出了這項原則。
- 國際討論與引用，以論文〈Constitutive Pluralism: Relational Value, Standing, and the Pace of AI-Mediated Change〉（英文）為參照文本。預印本第1版已公開於 PhilArchive，同一版本也可在本網站閱讀。即使沒讀過這本書，也能閱讀這篇論文。
- 若想詳細了解採用這項原則的理由及其架構，請見補充論考1：構成式多元主義的推導（英文）。
- 關於這項原則與其他理論的關係，以及它的獨特之處，請見〈構成式多元主義與其他理論〉（英文）。其依據的討論，見論文第1節的結尾與第12節，以及補充論考1（英文）的第8節。
- 關於預想的批評及其回應，請見附錄2：對預想批評的回應（英文）。
- 關於在知識生產上的應用，請見補充論考2：AISOP 的推導（英文）。這篇論考說明 AISOP，也就是 AI 時代知識生產的五項規範，如何從構成式多元主義推導而來。
- 若要在制度與政策中運用，請見將構成式多元主義運用於制度與政策（英文）。該頁列出七個項目，用來檢核制度或政策是否滿足這項原則所要求的條件，並說明這項原則與 AI 政策的關係。
- 關於這項原則中尚未解決的問題，請見構成式多元主義的未解問題（英文）。
- 本頁另有英文版與日文版。若希望有其他語言的版本，請來信 contact at koichi-takahashi dot me。
歷程
- 2026年8月：《AGI》第11章提出這項原則。
- 2026年10月：補充論考1加入步調自主（修訂紀錄，英文）。
- 2026年10月31日：補充論考1修正並釐清論證（清單，英文）。
- 2026年11月1日：補充論考1重新檢視採用這項原則的理由，以及與其他觀點的比較（紀錄，英文）。
- 2026年11月9日：論文以預印本第1版公開。
批評與回應
歡迎將對這項原則的意見與批評寄至 contact at koichi-takahashi dot me。收到的批評，原則上會在批評與回應一覽（英文）中逐件設頁公開。請在了解這一點的前提下寄送，並告知希望具名或匿名刊登。是否刊登，由高橋恒一依一覽頁所列的標準判斷。
致謝
繁體中文版的譯詞與譯文，承蒙唐鳳與 Tenzin Yangtso 審閱與修訂，謹此致謝。
引用與分享
引用論文時，請註明版本號，因為之後的版本可能修訂論證。
Takahashi, K. (2026). Constitutive pluralism: Relational value, standing, and the pace of AI-mediated change (Preprint, version 1). PhilArchive. https://philarchive.org/rec/TAKCP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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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次發布：2026年11月12日。最後更新：2026年11月12日。